栏目导航
news and information

联系我们
contact

地址:甘肃省兰州市金城关风情区二台阁

电话:0931-7895010

首页 >>

秦腔里的岁月

发布日期:2021-6-24   来源:   点击次数:75

 

来源:网络  作者:天山雪石

 

 

  家乡人都喜爱秦腔,这可能与地域有关,陇东南的灵台县东、西、南三面与陕西接界,自古就有深厚的关陇文化底蕴。乡里婚丧嫁娶都要在大门外搭个棚,请个戏班子唱唱。平日里,田间地头随便哼个小调,锄头犁耙就不觉得那么沉重了,闺房姑娘“那咿呀呵”的婉转曲调简直能把情思唱进骨子里去,闲暇的时候可以有腔有调的唱几句,吼一声秦腔感觉通体都来劲,秦腔是沉淀了的生活。

  1978年改革开放之初,百废俱兴,秦腔戏也重新回到我们的生活,同镇的杨家庄人又拿出他们破四旧时期东躲西藏保存下来的戏服、道具和锣鼓乐器,开始上演古装戏。这个戏班子有些来头,据《灵台县戏曲志》记载,民国名流杨子恒做陇东绥靖司令时成立了杨家班,杨司令是一位进步人士,后来投诚共产党,参加过第一界政治协商会议,解放后任甘肃省第一任交通厅厅长。杨司令喜好秦腔,大力支持戏班子,由于实力雄厚,演技高超,杨家班当时名震陇东,改革开放后这家戏班又活跃起来。

  其实,早在杨家班重新面世之前,我就熟知旧时唱大戏过庙会的盛况,我上小学的头三年,大概是74至77年吧,白天举着巨大的毛主席像牌,敲锣打鼓跟着老师做宣传、给那些地富反坏右开批斗会,晚上听老祖父讲故事,祖父在讲述家族故事的时候,总要说正月初十迎大神过庙会,杨家班唱大戏,这是镇上最热闹的时候,我们家已开始伐木,给地里施肥了,农历四月八佛祖寿辰镇上又唱大戏,我们家便已忙着做收麦的准备。他又说民国时期,我们家祖辈有三个人被胡宗南的部队抓了丁,后来三爷和四爷逃了回来,另一个没能回来,蹊跷的是三爷四爷不是同一个时间入伍的,但分到了一个连队,逃离队伍后,他们用仅有的钱置办了货郎担子,向着故乡的方向,一路叫卖,走了回来。为庆贺两个弟弟死里逃生,祖父摆了酒席,请来戏班子唱大戏。

  祖父常说新社会好,一不抓丁,二没土匪,对庄稼人来说可以安安稳稳种地生活。但祖父的内心似乎也有解不开的疙瘩,1958年我那从国民党队伍里逃生的四爷饿死了,据说他是我们家饭量最大的,他为我们家的日子过活出尽了苦力,这时候祖父说:“要不是入社分了我们家的田地和骡马,咋说都有吃的!”这话虽是心里话,但听起来扎耳。

  改革开放前的几年里,饿肚子是常事,父亲在外,每月二十几块钱的工资,基本上全买了玉米。生产队靠工分分粮,母亲多病,没劳力,家里一年挣不了多少工分,夏秋分粮食时,别人家用一人多高的羊毛口袋(粮袋)车推人扛往回拿,我家仅分到一小布袋,祖父提在手里叹着气,我跟着他,去找了队长,祖父说:“一家大小七口人,就分这点粮食,这个问题不解决,我们没法活呀!”队长挠挠头,让我家养了生产队里的二十几头猪,弥补差距。养猪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,生产队定量分给猪粮,那家伙又脏又贪,祖父祖母没日没夜忙在猪上,那些年我和弟弟一放学就去拾草。祖母是个小脚老太,时常领着我们去四五里外的山上扒草,二三十斤重的草笼她可以背回来。

  屈指算算,祖母去世整整三十年了,她的勤劳智慧,她的爱心给我留下刻骨铭心的记忆,难忘她把粗茶淡饭做得十分可口,我们拾草、抬水、做家务,撒娇不去或者跟她讨价还价时,她便变戏法一般给我和弟弟拿出一块雪白的麦饼。记得我们放学回家,她就已经把饭做好了,然后一家人吃,她却不吃,坐在一旁沉思着,端着一杆大烟锅吧嗒吧嗒地抽烟,等别人吃完,她才收拾点剩下的,随便吃吃,我记得她肠胃很不好,大概与吃餐羹剩饭有关吧。可怜的祖母在1980年重阳节的早上,给猪挖垫圈土时,被高空坠落的土石砸伤太阳穴而离世,我告别她的遗容时,看见她像睡着一样平静,我们哭得撕心裂肺,祖母劳作的一生就这样结束了。这一年刚刚包产到户,第二年六月,我们家打下了21麻袋麦子,遗憾的是祖母没有等到这一天。

  祖母的祭奠十分隆重,那时已经改革开放了,父亲请来鼓乐队和作祭文的先生,写祭文行丧葬大礼送他老人家归天,此时此刻我们能做好的大概就只有这点事情。祖母像棵大树,她有五个子女,十多个孙子及外孙,子孙都蒙受她的恩德而长成。当时村子里有个小戏班,是本家人的,祖母生前为人厚道,经常给村子里不接不到的人家送吃送喝,他们知道祖母走的仓促可怜,唱起了悲戚的秦腔为她送行,农历九月中旬,寒霜已至,凄清空旷的原野上,秦腔的清韵定格了我对一个时代的记忆。

  祖母走后,祖父还活了13年,1993年3月去世,享年77岁,弥留之际他说:“活这样的岁数我很知足,包产到户好,咱们有自己的地和牲畜,再也不怕饿肚子了!”这话包含着祖父对美好生活的向往,对勤劳致富的肯定,政治上拨乱反正,经济上解决温饱奔小康,祖父不会说什么大道理,但他对世道人心有着最质朴的感知,从旧时代走到新时代,又经历十年浩劫,家庭经济困顿,祖父靠他的双手抚养了五个子女,教育他的孩子上进,生活艰难的岁月里,他的儿子、侄儿中有四个上了初中、高中,也入了党,我叔父1973年参军入党,其中我父亲入党最早。

  时光飞逝,一转眼父亲也过了古稀之年,父亲只受过初中教育,1978年之前他一直在医疗卫生部门工作,后来进入乡农机站,他最为辉煌的事业就是为乡镇企业做过贡献,曾获“中国改革功勋纪念奖”奖章一枚,接受过省报记者采访,退休在县乡镇企业局,他办过好几个厂,用他的话说“我出门办事别人都称我老板,但我没有把自己变成老板。”我懂他的意思,父亲的兜里只有他的退休工资,别的什么也没有,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企业改制,搞多种经营,有好多发展的机会,父亲只是勤勤恳恳把生产抓好,给主管领导和员工一个好的交代,从来没有想过给自己捞好处。现在父亲每月有三千多元的退休金,但他执意要在老家务农,他舍不得祖辈们挥洒汗水耕种过的那些土地。刚退休时身体还硬朗,我觉得在地头走走也好,这几年岁数大了,有一次我说:“这地咱不种了!”他说:“不行,地不能荒着!”我说:“那就给别人种去。”他说:“给别人,种不好,还是自己来吧!”十多年来我们一家吃的粮食、蔬菜大多都是自产的,他每次回城里都给我带很多新鲜水灵的蔬菜,他种菜从不用农药,自己吃不完就送给邻里。

  父亲过七十大寿时,我儿子刚参加完高考,考了全县理科第一,被上海交通大学录取,可谓双喜临门了,父亲乐开了怀,他说人老几辈就该有这么一个舞文弄墨的,旁边人开玩笑说现在的大学生不再舞文弄墨而是玩高科技了,时代变了。父亲说请个戏班子唱唱吧,全家人都赞成,父亲还让族里有威望的老人负责祭祖,给他考了状元的孙子披红戴花,院里院外站满了人,父亲乐得合不上嘴。

  当那悠扬激越的锣鼓声,苍劲高亢的唱腔飞出村庄,飞越原上茁壮的庄稼地,我才深深地懂得,父亲要得就是这份踏实,勤勤恳恳大半生,他早盼着这天呢,这次请秦腔自乐班唱戏助兴是父亲最惬意的一件事。秦腔与庄稼、窑洞、西北的山川沟壑有着天然的联系,那种腔,那种调,彰显着黄土地农人的性格,塬上人把对生死、贫富、善恶的认知,生活的喜怒哀乐都用秦腔表达出来,秦腔如水如风,或柔美或豪放,田间地头、旷野山林,沟壑窑洞都可以歌唱,不像京剧、黄梅戏那种细腻优雅透着文气的风格,必须站在台上或是在摆满芝兰的雅室里去唱,在地头劳作的人去唱它是很不适宜的。

  现在,我儿子在德国留学,疫情期间父亲老是嚷嚷着叫孙子回来,他说:“我在手机上看到欧洲的疫情很严重,还是国内安全,能不能回家上网课……” 但学业怎么可以随便荒废呢,我就哄他说:“再过一年就毕业了,到时马上可以回来”,他依然很焦虑。我完全理解父亲,他喜欢亲人们守在一起,勤奋劳作,山水田园,其乐融融。他说哪里黄土不养人啊,何苦跑到异乡!这是典型的小农思想,这几年他在手机上听新闻,对农村空巢老人,留守儿童这些词以及这些事,他满脸的疑惑不解。

  前年我买了车,有车之后便时常回老家,村道已实现了村村通,水泥路面平整宽敞,家里也接了无线网,那天我进家门老远就看见母亲坐在屋檐下,一边晒太阳,一边在手机上看戏,她那乐呵的神态,像个孩子。我知道她迷上了快手,心想这样也好,原来我打算给她的手机建个文件夹,收藏秦腔戏,又担心她找不到。她看见我后,招呼我进屋,手机依然唱着秦腔,我接过她的手机,母亲指着说:“你看这女娃的身段多漂亮,唱腔可脆啦,我爱听!”我仔细一看,是齐爱云的唱段,齐爱云是陕西戏曲研究院的著名艺术家,在秦腔界可谓风华绝代了。我笑着说:“妈,人家不是女娃,都五十多岁了!”妈惊得目瞪口呆,啧啧称赞,又接连在手机上点赞。

  母亲七十多岁,能玩智能手机,也算是赶上好时代了。

 

 

版权所有 兰州金城关文化博览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