唱“兰州鼓子”的人

发布日期:2016-3-25   来源:   点击次数:97

 

 

        据家族里的老人们说,我们家几辈人都出唱“兰州鼓子”的“好家”,证据是太爷传下来的那把三弦。那把三弦颜色古朴沧桑,正如它经历了许许多多岁月一样。三弦是兰州鼓子的主要伴奏乐器,唱的时候,缺别的什么乐器都能将就,但不能缺三弦,缺了三弦,就听不出兰州鼓子的味道了。
专家们说,兰州鼓子的历史渊源有三种,一种认为是清朝从北京八角鼓子词繁衍和陕西眉户基础演变而来,一种认为源于元代,由小元曲发展而成,还有一种认为是在北宋期间形成的。由此我想,说不定我们家祖上唱兰州鼓子比太爷还要早呢。

        太爷的三弦传到了我大哥手里。大哥是我们家族三十多个兄弟中最年长的一个,我七八岁的时候,他已经四十岁了,正是唱鼓子的时候。

       山里人的生活艰辛,日子忙碌,唱鼓子要看天气,天阴下雨下雪不能干活下地的时候,是唱鼓子的绝好机会,特别是秋天细雨连绵持续几天不断的时候,大哥叫上村里的几个“好家”,在家里唱开了鼓子。大哥家的房屋是那种古老的兰州四合院,南北两面是堂屋,东西两边是厢房。大哥家是南面,堂屋里有一个大炕。大炕靠墙一圈儿坐满了唱鼓子的人,大哥怀抱三弦给唱的人伴奏,有时候他自弹自唱。大炕中间有一个古旧的大炕桌,上面是茶水、抽的旱烟渣,地下挤满了我们一帮小娃娃。

       娃娃们听不懂唱词,只是看热闹,一段曲子唱到结尾的时候,一炕的人都张大嘴巴,昂着头,为领唱的人帮腔:啊哈嘿约……一个个脸红红的,脖子里的筋鼓得凸凸的,一帮男人雄浑、质朴的歌声飞向屋外,在山村的细雨中悠荡,传得远远的。

       大哥一生命运曲折,七八岁的时候,父母双亡,由大爷爷大奶奶拉扯大,成人的时候,娶了两个媳妇,死了两个媳妇,后来又娶了一个却离婚了,第四个媳妇是一个带了一儿一女的寡妇。加上自己的儿女,大哥一家有六个儿女,一个比一个大一点,吃穿用度,真是熬得大哥身心疲累,一年四季很少能看见他的笑脸听到他的笑声。唯有在唱鼓子的时候,大哥的脸在笑,声音也在笑,生活的艰难和愁苦一点儿也看不出了。

      在山村物质和精神生活极度贫穷的日子里,我无数次听着看着大哥唱兰州鼓子,用那古朴的歌声打发着岁月,那些情景深深地烙在了记忆里,挥之不去。如今想来,它也滋养了我的心田。

      唱着唱着就老了。大哥渐渐唱不动了,那把三弦就传到了大哥的儿子———下一辈兄弟们的“大哥”手中了。从十几年前,我还没离开山村时,就听到大哥儿子唱鼓子的声音了,他的歌唱声比父亲的声音还嘹亮些。去年,在大哥整整80岁的时候,“五一节”我回山村,正碰上大哥的儿子和村里的一帮“好家”们唱鼓子。他们一帮人自发地成立了一个“兰州鼓子”协会,自己捐钱买了音箱设备,在村里的露天戏台上唱、文化室里唱,村里人家过喜事时去唱。春节再回去的时候,他们在村委会唱,两间屋子里生着个小火炉,人冻得不行,却唱得热火。

       小姨父住邻村,也是个爱唱鼓子的人,他的嗓子好,还有一手绝活———学电影《洪湖赤卫队》的卖唱女的竹筷敲碟,唱鼓子时,两只手飞舞,为唱者伴奏敲打,声音清脆,令人眼花缭乱。小姨父还会唱好多秦腔戏,那几年各村春节社火队唱大戏,他都被请去当“把式”教戏。小姨父也是活了一辈子爱唱了一辈子。60岁过的时候,小姨父得了糖尿病双目失明了,人们再听不到他歌唱的声音了。今年春节去看小姨父,碰上他的一个侄子背了他去村里一家娶新媳妇的人家去唱鼓子。小姨父双手摸着碟子敲打了起来。唱词出口的时候,两串泪珠落下来了。他说,他是高兴流泪的,他是双眼看不见一切后第一次唱鼓子的!

      上世纪90年代在《七里河报》编辑部的通联会上,多次碰到兰州鼓子专家崔宝山。老头声音宏亮,一口地道的老兰州方言说起的时候,常常引得满堂人声欢笑,有时会即兴为大家唱一段。常常从报刊上看到他撰写的鼓子词和研究文章,后来又看到西北师大开了兰州鼓子课,请他去讲授。近几年听不到他的音讯了,不知他安康健在否。

      因了对鼓子的亲缘,春节五泉山开文化庙会的时候,我特意去看鼓子演唱。在布置得红光艳艳、富丽堂皇的台子上,几个鼓子艺人坐着弹唱着,面前一片空落,只有三五七八个好奇的人在台下观看,而在下面的秦腔戏台下,站着密密麻麻的人。面对空落,唱鼓子的人不卑不亢地唱着,寂寞地唱着……

 

     上个双休日,从龚家湾的一个饭馆里碰上了大哥的儿子,他和村里的几个人专门跑到城里,来跟“好家”们聚会,唱鼓子来了。他说,这样的聚会他们隔一段时间都要来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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